標準化整形手術

　　春節(jié)過去后，我得到擢升，成為分公司的公關部經理。我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大型的跨國公司，公司在公關傳播上有其一貫的戰(zhàn)略，似乎也比較得法。我承認在這家公司里，我學到很多做事的技巧，但問題是這一兩年來，我不斷地覺得自己在"異化"，你懂嗎？就是馬克思談到的產業(yè)工人異化的情況。

　　為什么這么說？公司里講究的是效率，而要提高效率，最關鍵的是一切都要標準化，即便是做公關傳播，也有一系列的標準化的流程。在這里，從流程管理的角度說，"創(chuàng)新"意味著成本（時間成本，因為創(chuàng)新意味著要重新討論）。而我似乎也被改造得不錯，稱職地在這個流程的某個環(huán)節(jié)上運轉，不然也不會得到升職機會。然而，一直以來，我總有些痛苦，個性被壓抑的痛苦，我曾經考慮過要換一份工作，不過在與其他公司接觸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所有的公司（跨國公司）都在"標準化"，是不是我們不得不接受的標準化整形手術？

    一位IT企業(yè)公關經理，32歲，女性

    你的喻詞很棒，你把接納"標準化"的過程稱之為"整形手術"，這很貼切。的確，現(xiàn)在幾乎所有像樣一點的公司都推行"標準化"，構成所謂（公司）行為方式上的模型，形成公司的內部語言，其目的是改善流程，提高效率，便于溝通，易于復制。當然，在這個模型成功復制在每個人身上的時候，這種語言開始籠罩在每個職員的心靈的時候，無疑，會或多或少地抹掉了一些個性、樂趣、沖動或者奇想。老實說，我能夠感同身受地同情您。

　　作為一個雇員權利至上主義者，我想讓雇員階層了解"人性成本"，即我們這些可憐的雇員擁有一種"在心不在焉狀態(tài)下工作"的權利，例如我們會時常性懈怠、暫時性消沉、間歇性抵觸……但是，需要提醒的是，老板們不喜歡這種成本，他們總是要干掉它，于是他們發(fā)行了"標準化"的程式來"擠壓"人性成本。實際上這是一種二元選擇，人性成本往往會帶來突破"體制化規(guī)馴"的創(chuàng)意，于是，容忍人性成本則富有人性地鼓勵員工的創(chuàng)造性。而通過"標準化"來規(guī)制它，則會控制人性成本帶來的效率損失，但會破壞人性，就是你所謂的"異化".

　　由于這個世界是個分工愈加細密的社會。一個商業(yè)組織存活的唯一方式是加大分工深度，并通過高效的"標準化"流程來對接，每個職員必須改善他的人性成本，投身于龐大的協(xié)同之中。組織追求的是協(xié)同帶來的效益，而不是職員們的頭腦靈感。至于創(chuàng)意部分，公司上面的頭頭腦腦們會負責，不愿意中下級人員來操心。上個世紀70年代的民主式決策分享制結束了，在這個時代，值得大書特書的是上層的孤膽，領導力的強悍，獨裁式的超前眼光以及對下層員工的驅動力，以及整個組織系統(tǒng)的執(zhí)行力和整體靈活性。至于普通職員的靈魂，已經被組織沒收了，或者被識時務的風吹走了。

　　實際上，像我們這樣文人扎推桀驁叢生的媒體單位也在推進著各種標準化建設，即使很初級，也有點讓人受不了。例如我們會有版面的標準配置：半版是怎樣的稿件篇幅配置和美術配置，整版又是怎樣的配置。如果廣告體位異常變態(tài)的話，那么又會出現(xiàn)怎樣的配置。如果稿件篇幅不夠的話，那么美術或者攝影照片的膨脹系數(shù)又會發(fā)生怎樣的變化，即使膨脹系數(shù)用足了，還是沒有達到覆蓋整版目的的話，那么我們還會有最后的一招，拉出一個導讀位置區(qū)域。你瞧，在我寫這篇知心哥哥的答疑前，我的編輯——就是本版版頭上面標著的兩個家伙，她們要求我要在她們圈定的標準字數(shù)內解答。從這個意義上說，我也被"異化"了，我被標準字數(shù)異化了，我和你一樣，似乎也被改造得不錯，稱職地在這個字數(shù)上胡涂亂抹尋死覓活。是的，我現(xiàn)在只能寫1500字左右的東西了，過了這個字數(shù)就頭腦空空如也，甚至會產生自卑的尷尬。年初，我很想總結至今為止令我百感交集的一生，不過很快我很明智地想到，它可能會在1500字內死水無瀾、很沒面子地終結。于是我克制了這個制造回憶錄般的雅士念頭，隱藏乏味的己況是一種美德。

　　商業(yè)組織創(chuàng)造的一系列的標準化的流程是用于規(guī)馴職員的，是創(chuàng)造一種體制化的復制生態(tài)。剛死掉不久的后現(xiàn)代主義哲學家鮑德里亞說，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特征是"物對人的包圍"，因為物質不僅僅提供了某種實用價值，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某種"美學消費"，女人們消費高檔貨的時候嗓門奇大唯恐別人不知，購買地攤貨則偷偷摸摸噤若寒蟬，這使得人們無時無刻不處于有等級劃分的消費情緒之下。可以稍微引申一下，這個時代不僅存在"物對人的包圍"，還有組織創(chuàng)造的各種規(guī)則符號對人的"包圍"，標準化就是這種"包圍"的內容之一。我們沒有辦法抵抗這些，沒有任何辦法。我們所要做的就是瓦解自己，分裂一點。工作就是那么一回事，我們坦然這種"包圍".人生就像一牛糞，鮮花在里面也可以生長得很茂盛，我們都盡力要做一朵鮮花，但是，肯定不是在工作時間。